上午9时，阳光洒进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胸外科病房的窗口，落在22床病人的肩头。床畔，身着淡蓝色护理员服装的於科妹正动作轻柔地为患者拍背。家属褚阿姨眼中满是感激，“来了这些天，她待我们实在细心。有她在，自己什么也不必做，只需安心便好。”
这是上海今年4月启动免陪照护服务试点工作以来的一个平凡上午，也是一个关于“解放”与“托付”的温暖切片。
中山医院护理员於科妹正在为患者拍背 摄影：徐程
截至本月，申城已有57家医疗机构开展免陪照护服务，实现228个重症病区全覆盖，并扩展了神经内科、老年科、泌尿外科等685个普通病区，共计3.1万余张床位，累计服务患者达43.4万人次，患者平均满意度98.7%。
“这是一项‘未来工程’，面对日趋严重的老龄化、少子化社会，现在不做这件事，以后便来不及了。”日前，新民晚报记者走访了多家开展免陪照护服务试点的三级医院，看见了松弛的眉头，也触碰到制度与人性化间那些尚未完全熨帖的褶皱。
肿瘤医院免陪照护服务已覆盖整个住院部
当“陪伴”成为一种能被托付的专业服务，我们究竟是在交出责任，还是在迎接一种更文明的照护伦理？“免陪照护”，又能否在上海，乃至全国，成为未来的主流趋势？
病房A面：被解放的，不仅是家属
51岁的马爱英，穿着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红白相间的“肿瘤医院护理员”制服，淡色口红衬得她气色颇佳。在这家医院，她已经待了12年。今年起，她的身份有了一个让她颇为自豪的变化——“现在我是护理员，是病区护理团队的一员了。”在肿瘤医院浦东院区胰腺外科病房，手脚麻利、服务态度好的马爱英是家属们交口称赞的对象。她通常负责照顾4—6名病人，记者见到她时，她正忙着给一名胰腺癌术后一级护理患者铺床，随后又耐心地指导患者做踝泵运动：“先把腿伸平，默数5秒，脚尖勾起来，脚踝慢慢旋转……”这套动作，是为了防止患者长期卧床引发静脉栓塞，助力早期康复。
肿瘤医院护理员马爱英正在为患者铺床
专业照护，正在让越来越多的家属卸下肩头重担。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同仁医院15病区神经内科病房，70岁的吴先生刚做完颈动脉狭窄手术，术后需要用沙袋压迫止血6小时，卧床不能动。他躺在床上乐呵呵地和妻子打电话，丝毫没有后顾之忧，因为生活照料的事，全交给了护理员，“花钱买专业服务，我爱人不用那么辛苦来陪床了，真好。”
护理员的加入，不仅解放了患者家属，更让护士得以回归更专业的护理工作。肿瘤医院浦东院区胸外科护士长陈冲对此感触颇深，胸外科食管癌患者多是开胸大手术，并发症多、陪护需求高弘大速配，而护理员加入他们的队伍中，就成了更加得力、可信赖的帮手。
29岁的肿瘤医院胸外科护士周丽君说，每天早晨交班，医生、护士、护理员全员参与，护理员对患者情况熟门熟路，像引流管固定这类关键事项，家属不懂操作，护理员却能时刻监督。有一回，一名患者引流管缝线脱落，家属浑然不知，正是护理员第一时间捏住伤口，及时处置，避免了风险。
翻开上海市护理学会关于《免陪照护服务基本规范》的团体标准，上面明确写道：医疗护理员可“根据患者病情和护理等级，独立或在护士指导下提供生活照护、基础照护、临床照护、功能锻炼、心理社会支持等服务”。
病房B面：改变，是为了更好守护
“我们这代人，应该算是最后一代护工阿姨了吧。”在同仁医院干了十多年的赵秀枝，依旧习惯这样称呼自己。提起过去的工作状态，她满是感慨：刚来上海时，她在病房里当护工，晚上就把3个小板凳拼起来当床，半夜不敢翻身，生怕摔下来，有一次被子掉在地上，还是患者家属帮忙拾起来盖上的。十多年来，常年蜷缩着睡觉，身体早就吃不消了。现在，能回到宿舍去睡觉了，告别了过去一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的状态，身体和心情都好了许多。
她也坦言，护理员队伍面临着年龄结构老化、后继乏人的问题，队伍转型面临阵痛，“现在的年轻人不太愿意干这份差事”。
“我们不能用一个民生问题，去取代另外一个民生问题。”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护理部主任奚慧琴如是说，“‘免陪照护’的初衷是要解决医疗服务的短板，满足老龄化、少子化下照顾病人的社会需求。”
护理员们在医院干了好几个年头了，虽然从事这份工作多是为了养家糊口，但春去秋来，他们和医院、和病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，也有职业奉献精神。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，医疗护理员要改变，要年轻化，但短期内转变成一支高素质的队伍，显然不可能的。
“曾经的护工，需要这份工作。所以，我们要陪着他们‘变’，帮着他们‘变’。”奚慧琴介绍，仁济医院未雨绸缪，两三年前就启动了护理员队伍的“提升计划”：开展岗位考核，结合优胜劣汰的管理制度逐步优化，加强与第三方医疗护理管理公司的沟通协作，制定护理员的理论与操作技能培训……
不少医院管理人员打趣道，免陪照护，在上海先行先试再合适不过，因为上海的包容能平衡各方所需所感，把看上去很难的事做好。
在中山医院护理部办公室，记者见到了一块展示着“护理管理驾驶舱”的大屏幕，每个病房每天免陪照护患者数量及占比等信息一目了然。“我们打造了智慧管理体系，护理员信息纳入电子排班系统，可进行排班、调入调出等操作。护士会在入院宣教时告诉患者，如果家里有陪护负担，医院会提供免陪服务项目，患者签署知情同意后，免陪照护结构化医嘱会呈现在HIS系统中，我们在护理决策支持系统制定了免陪照护计划，相应时间段提醒护理员执行，并在执行后自动形成记录。”中山医院护理部主任张玉侠介绍。
中山医院护理员於科妹搀扶着患者在住院病区的走廊上散步
那么，成为医疗护理员后，工资有什么变化吗？记者随机采访了十多位护理员，得到的答案普遍是“小幅上涨”。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医政医管处透露，陪护费中用于支付护理员薪酬的部分不低于70%，用于支付第三方管理服务费的部分不高于10%；探索建立护理员队伍绩效考核体系，实现护理员薪酬与工作难度、技能等级以及服务满意度挂钩。
张玉侠向记者展示了10月免陪照护服务医疗护理员的绩效考核，上面清楚地量化了工作数量、满意度、培训考核等，还单列了“投诉/表扬”，“护理部会提供每位护理员绩效总分，作为管理公司发放薪酬的参考依据，确保护理员收益与公平。”
病房C面：破局，为了“我们”的明天
今年，从上海市卫生健康委试点“免陪照护服务”以来，申城各家医院都在积极探索，从“试点”逐步走向“全院覆盖”，从“护工”到“员工制护理员”，一条制度完善、专业升级的破局之路正在慢慢清晰——
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与第三方派遣公司反复研讨后，确立了以楼宇为单元的护理员新型管理模式，以工作量为导向，推行“每天12小时、每周6天的工作制度，创新打造“1+X”服务内涵，“1”是满足患者日常照护需求，“X”则是针对不同患者的专项护理服务；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上线免陪照护“五方共管”数智化系统，嵌入床旁交互屏，患者可查看护理员资质、星级评价及清单式照护任务，还能直接打分评价。
肿瘤医院副院长李晨告诉记者，医院联合家政公司、上海健康医学院，共同开启护理员专业技能提升计划，结合上海市护理学会的免陪照护服务基本规范，制定培训内容并经专家修改打磨。目前已有35名护理员通过考核，取得上海市健康医学院颁发的专业职业认证。
“下一步，我们要推动护理员团队年轻化与专业化，形成合理梯队；设立医疗护理员能级，建立不同级岗位标准，同时要突出护士的专科护理能力与协调整合能力。”张玉侠说。
当然，在推进过程中，一些需要持续优化的细节问题也随之出现。比如住宿难题，市中心的医院周边寸土寸金，想要为护理员安排集中宿舍难度极大，肿瘤医院多方协调，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合适的场所，最终由医院、护理员、护工公司三方各出数百元，凑齐每月近万元的租金，为10名护理员解决了住宿问题。
护理员原来习惯了“五加二”“白加黑”地忙碌，要走按表翻班的职业化之路，挺难。仁济医院的做法是，“病区一盘棋”分配工作量，医院“贴一点”，管理公司“补一点”，保障收入的情况下，把班翻起来，保证休息时间，改变职业形态。
再比如，收费衔接方面，护理等级分为四级，特级、一级护理有专门收费代码，可患者病情变化转为二级护理后，相关费用医院无法收取，需要患者或家属另行支付，这常常需要医护人员反复沟通解释。
令人欣喜的是，这些问题成为了持续优化的动力。对于护理员队伍最关心的职业认同感和晋升通道问题，业内也在积极探索。比如，同仁医院今年下半年试点招聘了一批共计20名员工制医疗护理员，其中三分之一是男性。他们都是持有护士执照的应届生，和正式护士一样接受规范管理。为了更好地留住这批员工制医疗护理员，同仁医院不仅提供了人才公寓解决住宿问题，还承诺他们做满两年后，表现优秀的护理员可以走助理护士的晋升渠道，清晰的职业路径，让这份工作有了“盼头”。4位上海健康医学院的“00后”本科生也在今年加入到仁济医院的护理员队伍中，专业背景不是护理，医院为其规划好了延续教育路径，想让他们在病房实践后，能成为懂业务、会技能、高学历的护理员管理人员。
业内专家分析，“免陪照护服务”的需求，当下或许不明显，但面临深度老龄化考验的上海，现在建起的“免陪照护服务”体系，一定会在将来体现出前瞻性和必要性。“现在，免陪照护把最困难的阶段——围手术期全权交给医院，但需要做好配套：告知出院后家属如何照护、出现什么情况要来院；有部分患者出院后会流向社区卫生服务中心，还要做好基层护理人员的能力提升。”
上海市卫生健康委主任闻大翔表示，“免陪照护”是对住院患者护理照护服务模式的改革和重塑，也是应对老龄化社会、不断提升就医体验的重要实践。未来，市卫生健康委将继续推动免陪照护服务标准化、队伍专业化、管理智能化，完善医疗护理员职业发展路径与薪酬保障体系，努力让这项工作惠及更多家庭弘大速配，让上海成为更具温度的健康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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